彭闯
人这一辈子，会认两次故乡。第一次是被动的，生在哪儿就是哪儿；第二次是主动的，是某一天忽然惊觉，对那个当初巴不得想离开的地方满心眷恋。川维厂于我，就是那座被主动认回的“他乡”。
川维厂（四川维尼纶厂）20世纪70年代初期开始筹建，1983年正式投产后划归中国石油化工总公司，现名中国石化集团重庆川维化工有限公司。当时全国最流行的“的确良”就是川维厂生产的原料维尼纶。我的父亲是在全省支援川维建设大会战过程中，从重庆的一个兵工企业调到川维厂做技术员的。1979年秋，父亲把我从涪陵乡下接到了川维子弟一小读书。从此，我的工厂生活就开始了。
童年的工厂记忆，首先混进的是一股“洋味儿”。因为是全套引进国外设备，那时候的厂里到处是老外，他们的招待所外用中英文写着“我们的朋友遍天下”。
儿时的我们最惦记的，就是每周五晚的露天影院。看电影堪称一场盛大的文化活动，通常前一天就会有人搬凳子占位子。电影银幕设在场地中间地带，很多观众坐在反面观看，但丝毫不影响我们看电影的享受和满足。特别是卓别林的《摩登时代》放映后，满街都是模仿卓别林鸭子步的孩子，我们为那些令人捧腹的动作大笑了很长时间。
后来，露天电视代替了露天电影。我们住的机修分厂38栋红砖楼旁，特别为放置电视机搭了一个铁皮房，有点像小一号的岗楼，有两扇大大的对开的窗，有专人负责开电视。记不清是周五还是周六开放，每次都是观者如云。也有跟着电视学文化的好学青年，六点钟就坐在电视前跟着教学节目学外语。
什么是故乡？何处是乡愁？我记忆中的乡愁，既有长江边那个炊烟袅袅的小村，也有工厂里好闻的机油味，更多的是过年前家家户户集中熏腊肉时弥漫在空气里的味道。
每每临近年关，大家就会把熏肉的铁桶搬出来，很多都是一栋楼的住户共用，轮流排队使用。熏腊肉材料有锯末、甘蔗皮、花生壳、柏树枝等，一定不能燃明火，如同烧制瓷器一般，需十分谨慎小心。每次轮到我家熏腊肉的头几天，我爸妈都要反复商量，那个感觉有点像父亲在车间画图纸写工艺一样，用什么工件、上什么床子、使用什么工夹具、工时多少、误差怎么把握，真是一场大戏。后来，我吃过很多地方的腊肉香肠，但感觉最好的还是在川维厂。
当金黄的腊肉挂满了阳台，年就真的到了。而在川维厂，年的高潮，不在除夕，而是大年初一初二的游园会。游园会由厂工会主办，各个分厂都要负责一些游园项目，每个职工发几张游园票，场地设在影剧院和文化宫之间的广场和空地上。每到此时，全厂职工家属扶老携幼，家家出动，就像农村赶场一样热闹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。有几年初一或初二晚上，还要放礼花，那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啊，有的礼花弹还是用小钢炮打出去的，飞得很高，炸出来很漂亮，在方圆十里的生活区都能看见耀眼的礼花照亮天空。
有风吹过来的时候，我总觉得，那是流经涪陵和长寿的那条大河在向远离故乡的人召唤。那是故乡的亲人，故去的、垂老的亲人在召唤，那是老家永安场和川维厂在喊我回去吃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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